第六十章
作者: 艸河渔翁更新时间:2020-06-21 09:35:59章节字数:3798

地下党“暗渡陈仓”计划第二阶段行动一波三折后取得了初步成功。但薛豫东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并不等于伤病痊愈,他的身体极度虚弱,还要继续用药进行长期恢复治疗。顾宏君决定,由于林晋松出身中医世家,后续的治疗由他接手。


军统的蚊子对新四军伤员薛豫东仍然虎视眈眈,派出特务对北碚的医院和药店进行了严密的监视。林晋松利用职业之便用中药进行调理,但单医生开出的药方里的西药,只能在重庆城里购买,通过交通员送到北碚的林晋松手里。


这天,又到了重庆地下党交通员送药的日子。林晋松按照约定,下午时来到北碚码头一个偏僻的河坝,手持一根鱼杆在嘉陵江边钓鱼,等待乘坐客船来的重庆交通员送药。


这里的江水流速缓慢,滔滔嘉陵江滚滚而来,在北碚扭头一甩,荡出一个长长的沱湾后奔腾而去。沱湾的码头有一个停靠火轮的趸船,趸船的两边停满了大大小小的木船,木船的桅杆参差不齐。河坝的沙滩上建有几排用楠竹和蔑席捆绑而成的棚房,摇摇欲坠。边坡上有一溜从石壁上凿出的石梯,石梯迭次而上,通往坎上的河街。


河街的街道或宽或窄,约有一里路长。临街的一面,建有一栋栋穿逗结构的小楼和平房,街道青石铺地、石灰抹墙,客栈林立,店铺云集,银行、商号、戏楼、菜市场聚集在一条街上,茶坊、酒肆、客栈、脚店、赌馆、妓院、药店、杂货一应俱全,街沿也摆满了烧腊摊、水果摊、小食摊。


下午的街市人流涌动,热闹非凡,来来往往的货物集散,商贾云集,人气旺盛。还有赌徒混混、妓女暗娼、唆唆客、跑滩匠等三教九流各色人等混杂其间,号子声、划拳声、吃喝声、叫买声、讨价还价声、说书唱戏声汇成一片,充塞耳际。其中生意最兴隆的行业当数艳帜高张的青楼妓院、么五喝六的赌场和鱼龙混杂的酒店茶馆。


在河街的丁字街口,有一家前面临街、后面临江,名曰“回春茶馆”的茶楼,那是一栋气派的穿逗结构三层楼房,悬山式屋顶,木骨泥墙,盖小青瓦,建筑檐柱装饰鎏金木雕撑弓,菱形木阁窗,梁架、檩雕刻精美。茶馆买沱茶和老荫茶,茶具是盖碗,有常十(几十)张木制方桌,方桌的四周摆有长条凳,是北碚码头的袍哥公口茶馆。


旧时的重庆和四川,袍哥组织一般公开开设有“公口”,设置地点大都在茶馆里,作为处理帮会有关事务,接待江湖朋友,调解市井纠纷及举行帮会集会的活动场所,是袍哥团伙的活动中心和联络站。


公口茶馆里面江湖规矩多惨老(很多),比如盖碗茶的盖子揭开搭在托盘上,堂倌就会过来倒水;要稍微出门一会,就把盖子盖上,上面再放个随身的小物件,老板会把座位给你留着;要走了,把盖子倒放进茶水里,堂倌就会来收拾;无论如何不能把盖子倒扣在桌面上,那是骂人的……这些规矩看似繁琐,但茶客必须搞醒豁(搞清楚),否则会惹出麻烦。


北碚袍哥舵把子崔老爷子每天都要坐公口茶馆,与帮中管事碰头听消息,给手下那些“操码头”的兄弟伙欺凌善良,抢劫掠夺,欺行霸市,垄断买卖,盘剥码头工人,索取店铺保护费等等违法勾当撑腰。


这天下午,崔老爷子照例与帮里的管事五爷吕五爸坐在茶馆三楼的雅间喝茶,他无意间看到了江边的林晋松与重庆来的交通员交接西药的一幕。


当时大约下午5点左右,他看到一个提着黑色皮包的中年人,从码头方向来到一个钓鱼的年轻人身边,两人似乎说了几句话。然后那个中年人点上一支烟,接过鱼杆继续钓鱼,年轻人则提起皮包匆匆离去。


黑道出身的崔老爷子顿时就起了疑心,他马上指给吕五爸看。


吕五爸看了一阵,距离有点远,他也辨认不出年轻人的身份,于是,就招呼一个袍哥小喽啰跟踪而去。


过了半个时辰,小喽啰回来报告了提包人的去向。


崔老爷子猜测,江边那两人如此神秘,他们交接的肯定不是黄货(黄金)就是黑货(鸦片),那么一大包,值多少钱呀?当即便动起了坏心眼。


但提包里究竟装的啥子只是猜测,硬抢的话有所顾忌,万一是不值钱的东西,那就有失脸面了。崔老爷子在江湖上厮混了大半生,在地方上呼风唤雨搞惯了德行,有个说一不二的犟脾气,按袍哥的话说“宁可输脑壳,不可输面子”。所以,来硬的似乎有所不妥。


但如果放任不管,万一是值钱的货,眼铮铮放跑了发财的机会,那又有所不甘。两人密议良久,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只有干瞪眼。


这时,茶馆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从窗户望出去,只见楼下的空地上一大堆人围着一个打拳卖艺的青年人,此人正是江湖上颇有名头的跑滩匠膏药王。


只见那膏药王赤着上身,腰束巴掌宽的黑帮打带,“刷刷刷”地打了一套“峨眉六合拳”,出拳中不时以气催力,“嗨嗨嗨”地乱吼一阵。收拳后,他立马拿出一叠黑膏药举在头顶,亮开喉咙扯起把子来:


“要钱不要钱,圈子要扯圆。有人问了,你拿的啥子药?嗬嗨!告诉各位,老师我拿的是‘伤湿狗皮膏’。有人又问了,你这‘伤湿狗皮膏’,有啥用处?嗬嗨!告诉各位,老师我这个‘伤湿狗皮膏’,能行十二路经络,走三百六十个穴位。有人说了,你老师的狗皮膏药好是好,你卖不卖?嗬嗨!告诉各位,老师我如不卖,未必站在坝坝头发神经……”看热闹的人中,渐渐有人相信他的鬼吹,纷纷掏钱买他的膏药。


吕五爸看着看着,突然灵机一动,他朝窗外努了努嘴,出了一个馊主意:“你看楼下嘞个小子身轻如燕,步法敏捷,有些功夫,干脆让他施个空空妙手,然后给点钱打发了他。”


崔老爷子一听,伸出大拇指连呼妙招。“得手了让提包人吃个哑巴亏。失手了嘞个崽儿与我们码头无关。哈哈,妙。”


吕五爸叫来码头上执事十排老么,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


一个时辰不到,这膏药王卖了不少膏药,收了一大堆钱。他喜笑颜开,收拾起他的刀枪棍棒旧药箱,欲散场离开。


只见几条汉子大喊“让开让开”,凶神恶煞地挤进圈子里。


十排老么满脸骄横地大叫:“这位跑滩匠朋友,来自哪山哪水,为何做棚子不先到本码头‘拿上服’?”


膏药王长期行走市井江湖,自然哓得这是码头袍哥在责问他没到码头上上贡。


他赶紧拱手道,“兄弟越边借道混碗饭吃,请候不周、款式不全、言语不清,还望贵龙码头礼堂兄弟伙,高抬龙袖,亮个膀子,给个方便。”


说完,左拳置于右肘处,行了个袍哥礼仪“拐子礼”。


十排老么等几人迭声吼道:“不得行不得行,你崽儿先跟我们到‘堂口’说道理。”说完一拥而上,架起膏药王来到茶馆三楼。


崔老爷子嘴里含着铜水烟壶,端坐在楠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说,“这位朋友,你坏了码头的规矩,太不落教老,你要拿话来说。”


吕五爸、十排老么等几人大声武气跟着起哄,“拿话来说”。


膏药王压住惊慌,连连拱手说,“兄弟我多在山岗,少在书房,只知江湖贵重,不知江湖礼规,得罪之处,还望海纳。”


崔老爷子“咕嘟嘟”地吸了几口水烟,翻起白眼珠瞪了膏药王一眼说,“你说得轻巧。”


他放下铜水烟壶,端起盖碗茶呷了一口,冷笑一声,“不可能就这么简单,你娃今天走不脱路。”


十排老么双眼鼓得如铜铃一般,嘴里嚷道,“走不脱路” 。


膏药王心中骇然。他行走江湖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袍哥行规多,讲究多,行动举止,全得听从龙头大爷号令,于是赶紧求饶,“都怪兄弟不懂事,今天的茶钱我开了。”这是江湖客套话,他想花点钱了结。


吕五爸见火候已到,不失时机的插话说,“我看茶钱就算老。大家在江湖上混,都不容易。”


他拿出一叠银元放在桌子上,“要不,我们交个朋友,你答应帮我们办个事,不但这事一笔勾销,我们还送你一笔盘缠,助你远走高飞。不然,要你好看。”


“好说好说。”膏药王无奈,他晓得“强龙难斗地头蛇”,遂叹了口气答应下来。


当天深夜,一弯新月冉冉荡出,清辉如水泼向山野。膏药王穿一件黑色夜行短打衣衫,由下午跟踪林晋松的袍哥小喽啰带路,与十排老么一路疾走,转眼间来到城东小横街的林晋松中药铺。


十排老么见街口转角处有株大黄桷树,就说,“你快去快回,兄弟在此等候。”


膏药王点点头,按照小喽啰指的院落,飞身攀墙而过,蹑手蹑脚伏在正屋的窗下听了一阵。屋子里区猫儿黑(光线阴暗),一片静谧。


他掏出一把柳叶刀拔开窗户,轻轻跳进正屋,先把正屋和右边的屋子里堆放的草药、中成药、针灸盒、膏药贴等等仔细的搜了一遍,没有发现黑色提包。


他又来到左边的卧室,把门推开一条缝,里面传出一阵轻微的扯蒲汗(打呼噜)声。他掏出崔老爷子给他的“迷魂甜梦香”,正准备点燃吹进屋内,待将里面的人熏昏后,再翻箱倒柜彻底搜查。


就在这时,他突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麝香味道,这味道刺激了他的神经。膏药王下意识的停止了动作,寻着味道来到了靠墙的一个壁柜面前。


打开壁柜,他看到了一个蓝色布包,拿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他祖传的“伤湿狗皮膏”。


原来,这真正的‘伤湿狗皮膏’果然神奇,熊三妹盐瓢骨受的创的伤,只贴了两张膏药就治好了,剩下的一张,就一直留在了布包里。


膏药王顿时明白了,屋子的女主人,就是几个月前,在重庆较场口慷慨解囊救了自己的那个眉清目秀的小姐。


膏药王冷静下来,心中涌上了一股感恩与敬佩之情,他没有丝毫犹豫,立马退出屋子。


行走江湖的人,最反感见利忘义之徒。要他以下三滥的手段,去伤害行侠仗义的恩人,他下不了手。


他回到街口的大黄桷树下,与等在这里的十排老么打了一个招呼,诳他说自己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有个黑色的提包。膏药王也没有要崔老爷子送的“盘缠”,当即远走高飞。


就这样,因为心地善良的熊三妹一次偶然的善行,获得了逢凶化吉,遇难呈祥的善报,使救治新四军伤员价格昂贵的西药和单医生开的药方免遭袍哥的盗窃,避免了“暗渡陈仓”行动的节外生枝,也让薛豫东躲过了一劫。


薛豫东医治一个月下来,已经可以自如地说话,也开始吃稀饭喝鸡汤了。又经过一个月多月的治疗,他就可以搀扶着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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