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作者: 任丽红、吉振宇更新时间:2020-03-10 17:59:07章节字数:4703

天亮了,金生推开英婆睡觉的房门,坐在床边:“娘,起来吃饭吧,今天,我领你去九龙坡第一人民医院看病去。”


“你和银生、还有几个妹妹们联系了么?”


“联系了,昨晚都打电话联系了,今天上午他们就给你汇钱,银生两口子今天就坐火车来,明天就能赶到医院了。”


“我长病就是浪费钱,你们都不宽裕,花你们的钱看病,我心里不忍哪!”


“娘,你苦了一辈子了,讨着吃、要着吃的把我们养大了不容易,现在你病了,我们能甩手不管么?”


“但愿我得的不是啥大病,不是烧钱的病。”


下午,金生和媳妇带着母亲赶到了九龙坡第一人民医院,在做了一个增强CT后,医生诊断英婆是得了胆结石。疼痛的原因是胆囊在收缩的过程中,结石与胆囊的黏膜产生摩擦,出现了炎症反应,才引起了疼痛,如果结石卡在胆囊颈的中部,就会产生剧烈的痉挛性疼痛。


英婆的病因找到了,医生问金生:“你们是否同意做胆囊摘除手术,住院治疗?”


金生问:“咋手术?是开胸手术么?”


医生摇了摇头:“不是,是在患者的胸部实施微创手术,只打五个小眼,就能取出胆囊了。患者没有啥大的创伤,术后恢复也快。”


金生当即决定办理住院手续,明天就手术。第二天,金生的弟弟银生两口子也从山东赶到了医院。手术前,那个医生又详细的把CT片子看了一遍,对金生、银生说:“你母亲的CT片子,除了有胆结石外,我还看到了一个问题,她的腹主动脉上也就是双肾中间的位置有一个约七八公分的阴影,考虑是一个腹主动脉夹层动脉瘤,如果真是这个病的话,瘤子长到一定程度后会爆裂出血,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所以,等这次手术结束后,你们带她到血管外科好好检查一下,如果真的是这个病,就需要做一个腹主动脉瘤支架,保持瘤子的稳定性。”


医生的话让金生、银生惊诧不已:“咋会长腹主动脉夹层动脉瘤呢?”


医生解释说:“很多种原因,高血压、糖尿病、外伤、遗传、粥样动脉硬化、过度劳累,都是此病发病的原因。”


一病未除,又现新病,让金生、银生两兄弟担忧不己。


经过一系列的术前检查和准备,英婆终于被推进了手术室,一个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灭了,手术结束了。


英婆术后伤口愈合的很快,住了七天院就出院了,金生没让她回天池村,住在了金生家里。银生只小住了几天,就和媳妇回山东了。


金生白天出去干活,晚上回家常陪在母亲身边说话,让英婆倍感欣慰。经过一段时间的调养,英婆的身体慢慢的得以恢复,气色也好了很多。天气晴朗的时候,她就拿出一把小凳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偶尔还跟新结识的邻居姐妹出去逛逛菜市场,给金生和媳妇做一些可口的饭菜。


一天早上,英婆想一个人到街上逛逛。虽然时光已过去了半个多世纪了,但石板镇的那份古朴恬静还是没有变。清晨的阳光是那样的宁静淡雅,给这个小镇镀上了一层透明的橘色。远处炊烟徐徐,近处鸟鸣啾哦,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慢慢的跺着步子,仿佛忘却了俗尘的喧嚣。


英婆穿过一条长街,走上了那条她熟悉的石板桥,这是她五十多年前上学回家的必经之路。宽阔的河水清澈如镜,映出了翠绿的远山、碧蓝的天空和白墙黑瓦的民居,映出了沿河两岸水彩画般暮霭朦胧的一切。


走过石板桥,前方不远处就是英婆年青时读过书的学校——石板中学。虽然学校还是在原来的位置,但英婆再也寻不见原来学校的样子了,低矮的平房不见了,崭新的教学楼屹立在旧址上,唯有教室里传出的朗朗读书声,才和英婆记忆里的某些东西不谋而合,英婆的眼睛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英婆又走了大约20分钟的路程,来到当年邱同就读的高中——石板高中。时过境迁,这所高中也是旧貌换新颜,看不到原来的印记了。


英婆站在学校大门口,向里张望,门卫的一个老头走了出来:“大姐,你找谁呀?”


“我,我找………?”英婆被问住了,是呀,我来找谁呢?


门卫的老头又问:“你是不是等孙子放学呀?还早着呢!”


英婆连忙摆了摆手说:“我不找人,我就在这歇会儿。”她走到马路对面的一棵大树底下,靠着树干,所有所思的看着前方。半个多世纪过去了,一切都改变了,又仿佛一切都没改变,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她知道,此生,自己再也等不回邱同了。


人就是奇怪,有些人在身边陪伴了一辈子,也没有刻骨铭心的思念,有些人只是生命中的过客,虽然只是浮光掠影般的出现过,却在内心深处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九龙坡的冬天悄悄的来临,一场雪后,石板镇被冬天浓郁的气息所覆盖,像笼罩在一个白色的帷幔当中。


这几天英婆忙着给金生做腊肠,也许是累的,她的腰有点儿疼,后来肚子和大腿根也开始痛,她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活上床休息。疼痛持续了两天多,后来,英婆感觉有点儿头晕,就对金生说:“你给我量量血压,我咋感觉头晕呢。”


金生用血压计一量,高压88mmHg,低压60mmHg,这是怎么回事?母亲一向都血压偏高,怎么会突然降低了呢?


金生问母亲:“娘,你肚子疼么?”


“腰、肚子和大腿根都疼。”


金生不解的问:“咋这么多地方疼呢?”突然,他想起母亲做胆囊摘除手术的时候,那个医生对自己的提示,母亲有可能腹部患有腹主动脉夹曾动脉瘤,会不会是那个病发作了呢?


金生对母亲说:“我们上医院吧,不能耽搁!”又对媳妇说:“把家里的现金、存折还有娘的身份证、医保卡、低保卡都带上,马上去九龙坡第一人民医院。”


到了医院,英婆在医生的见意下做了腹部增强CT,医生看完检查结果后,对英婆说:“你的病可以诊断是腹主动脉夹层动脉瘤了,有渗血,你现在已经有了腹痛、腰痛、腹股沟痛、低血压的症状,考虑是腹主动脉瘤破裂。如破裂后,身体内的血液会涌入腹腔,会出现低血容量休克,风险极高,应尽早抢救治疗。”


金生急切地问:“现在能做手术抢救么?”


医生说:“这样高难度高风险的手术,我们医院还做不了,你还是去技术手段最先进的成都华西医院吧。”


“大夫,这么远的路,坐啥车去呀?她现在坐火车上下车都费劲了,会不会耽误她的病情啊?”


医生安慰金生道:“别着急,我先给你开个转院证明,然后再给你联系一台救护车,大约四个小时就到能赶到华西医院,到医院后先别挂号,直接进入“绿色通道”就诊,直接进手术室抢救,先手术后付费。”


“那太感谢您了,大夫:”


四个小时后,救护车碾着一路的风雪,把英婆送到了成都华西医院。


此时,英婆的情况已经很危急了,她疼痛难忍、脸色苍白、头上沁出了汗珠,身体不停的抖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病人的生命是宝贵的,急诊科医生马上为英婆建立了一条“绿色通道”,直接进入血管外科就诊,通过B型超声检查,诊断英婆的确是患有腹主动脉夹层动脉瘤,而且动脉瘤已经破裂,动脉血开始渗入腹腔,腹部听诊有杂音,已出现了搏动性包块,情况危急,必须马上实施手术。


主治医师是两名男医生,周医生和孙医生。周医生术前找家属金生谈话:“你母亲要做的腹主动脉夹层动脉瘤破裂手术是抢救性的手术,手术风险很大,死亡率高达31%~70%,术中患者会因麻醉、呼吸、出血、血压、心脏等各种原因导致死亡。术后也会出现内漏、感染、复发的可能,你在了解了手术方案和可能预知的风险后,你如果同意给你母亲手术,就请在《手术知情同意书》上签字吧。”


周医生的话令金生惴惴不安,用颤抖的手签下了字。


手术室外,金生和媳妇焦急的等待着,手术室内,无影灯下展开了一场生死急救。


造影机、麻醉剂、覆膜支架、急救药物等都准备就绪。手术方案选择的是先做介入支架治疗,再做腹部渗血微创吸附手术。周医生在英婆右腹股沟动脉位置穿刺导入一根导管鞘,把动脉造影剂送入腹主动脉处,在造影显像的帮助下,孙医生又穿刺了左腹沟动脉,再植入一根动脉鞘,送入覆膜支架,缓释放开后,如果瘤体被完全隔绝,就可以撤出导管了,双侧股动脉缝合止血,加压包扎后就可以结束手术了。


但是,在接下来的造影观察中,却看到了支架近端和远端都出现了内漏,英婆还出现了血压下降,心跳加速和溶血性休克的状况。医生们立即对英婆展开急救,在采取了输血、静脉注射硝普纳、肌肉注射肾上腺素等一系列的急救措施后,英婆的情况才终于有所缓解。


支架介入失败,唯一的补救办法就是马上进行外科主动脉修补或置换手术。可是,这样的手术难度和风险更大,手术的费用也会高达几十万。


这几天,华西医院正在召开一个大型的医学会议,有一位北京来的著名血管外科专家正好也在此地参加会议。周医生和孙医生商议后,决定在征求医院领导和家属的同意后,临时邀请那位北京专家加入手术团队来指导手术,确保手术万无一失。周医生推开手术室的门,在征求家属金生同意再做主动脉修补或置换手术后,又和医院领导申请得到批复后,那位资深的北京老专家来到了手术室。


他走到手术床前,了解病人在做了介入支架手术后出现了内漏的情况后,迅速和两位手术医生一起加入了这场艰难的风险极高的抢救手术。


开腹探查,大家看到了腹腔内渗出的血液,也看到了那个在两肾之间主动脉处隆起的夹层动脉瘤。老专家对周医生和孙医生说:“你们先从膈肌以下、肾动脉以上的腹主动脉处阻断血液输入夹层动脉瘤近端瘤颈,这样能缩短膈上阻断时间,减轻脏器缺血。再开通体外血液循环系统,将静脉血引流到体外,在能正常维持全身组织器官的血液供应的情况下,就可以实施置换主动脉血管手术了。”


在老专家的指导和帮助下,四个小时后,这台手术终于做完了,病人的生命指征显示一切正常。在护士用纱布清理病人腿上血液的时候,老专家无意中看见了病人大腿内侧的一朵褐色的梅花形状的胎记,心中一惊,不禁愣了一下,就问周医生:“患者叫什么名字?”


周医生回复到:“患者叫陈桂英,九龙坡来的。”


老专家绕过手术床,轻轻的走到了英婆面前,看着还在麻药昏迷中的英婆,端详了一会儿,又问道:“她的手术费交了么?”


“没有交,她来的时候,情况危急,是建立绿色通道手术的。”


老专家所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七天后,英婆从ICU重症监护室转移到了普通病房,英婆命大,得了这么凶险的病,都熬了过来。金生握着母亲的手,生怕母亲会离开似的,不愿放开。


英婆笑了,用虚弱的声音对金生说:“放心吧,我这条老命大着呢,一时半会儿的,阎王爷是不会收我的!”金生也含着眼泪笑了。


护士进来给英婆量体温,金生问道:“护士,我母亲的医药费啥时候交啊?我咋没收到缴费通知单呢?”


护士笑了:“老奶奶好福气呀,你母亲的住院费已经有人给她交完了!”


金生惊讶地问:“交完了?交了多少钱哪?”


“是交完了,三十多万哪!”


英婆问护士:“谁给我交的呀?”


“是北京的一个老专家给你交的,他来成都华西医院参加一个医学会议,正好赶上了你住院抢救,他被邀请参加了这台手术,给这里的医生上了一堂精彩的高水平的外科手术课!


英婆还是不明白咋回事:“护士,那个专家叫啥名字啊?”


护士从兜里掏出了一个信封,递给了英子:“奶奶,老专家把信交给我的时候,告诉我等你出院那天再交给你,我看你恢复的挺好,过几天就能出院了,我就提前给你吧!”


信封里面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英婆慢慢的展开信纸,看到了那些久违的、熟悉的字体,潸然泪下。


桂英,见字如面:


我来成都参加医学会议,没想到会遇到你在这里手术。当时,你的情况危急,我有幸被邀请参加了急救手术。幸好,你福大命大,抢救了过来。


当年,你不辞而别,嫁人生子。在我考上医学院那年夏天,我曾去过天池村,看到你在庭院里做家务,那时,你己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我不忍打扰,只远远的看了你们一眼,就走了。


没想到,今生还能与你重逢,激动和感恩的同时,希望你保重身体,早日康复。


你的医药费我已经替你付过了,你在乡下生活艰苦,这张银行卡里有两万元,密码是你的生日,你留下看病生活吧,以后,我每年都会往这张卡里汇两万元,以保证你不为柴米和疾病担忧。


邱同书于1月30日


英婆把目光投向窗外,冬日的积雪在春日暖阳的映照下,正在悄悄的融化,她心里的雪峰也在融化,一滴,两滴,三滴……


最终完稿于2020年3月10日中午

第一卷 正文
- 收起
为该书点评
系统已有0条评论
  • 最新评论

更多登录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