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心归处:父母之邦,记忆之门
作者: 岸芷汀兰更新时间:2020-01-21 22:42:32章节字数:3932

狮子背、橘子洲


舟系狮子背,船靠水码头,轮渡相去远,潮涌航标游。


闲来撒鱼网,忙时搭菜楼。坝里蔬菜香,橘子满山垅。


院子连院子,门头靠门头。溪水弯弯村头绕,小桥悠悠悬梯脚。


青石板路连两岸,浩月当空照江流。大河涨水小河满,河水漫到院里头。


江水如镜来梳妆,小溪当盆来洗脚,我的狮子背我的橘子洲,


我的码头我的家,常在梦里游。


这里的狮子背、橘子洲,就是凝珠阔别了30年的故乡。俗话说近乡情更切,两小时的高速车程,抵过以前5小时的路程,等待她的将是什么?下车后,一路乡音让她倍感亲切。一切都变了样,铁皮桥变成了高架公路桥。连排农家小院已变成现代化的滚装码头。山峡移民后整个生产队已全部拆迁,婆婆过世多年,亲戚们有的异地安置,去了外省,有的搬进了江对岸的县城。但是江还在,小溪还在,狮子背变了,妈妈的橘子洲还在。橘子洲是妈妈当年下放插队的地方,山上有婆婆、爷爷、(外婆、外公、)[迁来]的墓守护着。凝珠之所以叫它橘子洲是因为春天各种果树开满了花,秋天漫山金黄的果子挂满了枝头。那里住着妈妈的哥哥姐姐们,每一个也是凝珠的贵人。温柔娴淑的舅娘,做的盐菜十里飘香,无人能比。表姐妹们待她热情似火。凝珠每次去做客,她们端茶递水,腊肉香肠招待着,还让她亲自摘树上的水果{多半是橘子}(所以这个县古时叫枳城)。这分炽热她都铭计着。勤劳能干的姨爹,会养鸽子,养蜂。他有时下河撒鱼网,半夜里叫孩子们起床来喝鱼汤。轻言细语的姨爹一辈子没和任何人吵过架,生气时大不了表情严肃和沉默。记忆里孩子们没有挨过打。老实本分从不邀平打伙的姨爹只知道忙里忙外踏实过日子,是标准的好男人。他会管账、会写字,又体贴,又善良,从不争强好胜,也与世无争。宽厚仁慈的夫妻俩拥有队上最好的人缘。家里每个亲戚和孩子们的生日和生亘八字姨爹都记着。他和姨妈相儒以沫、相伴到老的平凡婚姻,在凝珠看来是世上最浪漫的爱情。如今姨妈已不在了,姨爹哪儿也不去,依旧守着那些鸽子,他坚信它们是他另一个世界的亲人,总有一天会和他在另一个世界团聚。在他的字典里没有强求没有悲伤,也没有惊天动地。一个凡人活出了圣人哲人的思想境界,这块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到处都有凝珠心中难以抹灭的人和事。


最让人惊喜的是一座长江大桥横跨县城和橘子洲两岸,舅舅和姨妈家终于不用坐轮渡过河了,一个摩托车车或公交10分钟就进城了。要是爸爸在该多高兴呀。


不管怎样变。望着溪对面滩涂上那个灯火通明,热火朝天的码头,她还是能准确分辨出她家的位置。泪眼模糊中,陈年往事像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涌上心头。40年前带着无比的眷恋和不舍离开了家乡,把对故乡的一草一木都藏进了心里,化作行行诗句,然后用几十年反复回味。《魔笛与小孩》就是描写她与故乡作别的心情的。


魔笛与小孩


拂晓的天空阴云密布、细雨如织。


长长的汽笛声冲破层层迷雾,


在朦胧的江面上,


在绵延的群山中,


底吟跌荡。


狮子背的小孩从梦中醒来,


赤脚走在满是蚯蚓的沙滩上,


要踏上那只小蓬船,


驶向溪边彼岸的小学。


在江风的吹拂下,


在溪水的拍打中,


孩子坚韧的脸若隐若现。


又是一个无雨的清晨,


启明星眨着眼睛,


瑰丽的朝霞悄悄涂红江角的天边。


孩子踏着船泊的汽笛声,


和着清风而来,


看着江心的轮船,


消失在茫茫的天际,


幻想着山外山,


天外天的景象。


不知不觉中,


朝霞满天、霞光万道。


终于一个深夏的午后,


一条细软的泥巴小路连着无名的小井,


消失在地平线上。


井边的小柳树下,


小孩虔诚的许愿。


顿时四周一片寂静,


风儿停止流动,


鸟儿忘记啁啾,


江水与溪水屏住呼吸,


仿佛聆听孩子的声音。


从此江边的沙滩,


溪边的幽井旁,


少了一只小脚丫,


少了一只白灵鸟。


那只摄人心魄的魔笛呀,


同时带走了小孩的那口井、那只船,


带走了那座悠悠的铁皮桥和青青的石板路。


她把轮船的汽笛比作引领她离乡的魔笛。可是即便离开,她也舍不得那口井、那座桥,和那条青石板路。因为那桥那路连着她和姨妈的家。有着妈妈和儿女们最温馨的记忆。外婆外公在自然灾害中饿死了,姨妈就像妈妈的妈,是妈妈唯一的依靠。所以只有在去姨妈家回家的路上,妈妈是温柔的,宁静的,不焦躁的。凝珠脑海里永远有一张清晰的画面:浩月当空月光如水的夜晚,妈妈带着两个女儿背着弟弟一前一后走下长石梯,走过铁皮桥,走上通往回家的青石板路。一路上清风扑面、蛙叫蝉鸣,还有小女孩光脚拍打石板的声音,以及母女间的欢声笑语,是多么美好。每个人一生能有多少个这样的时刻?其实幸福就这样简单,只是心太累了,幸福就得来不易了。这块滩涂是她一直魂牵梦萦的地方。这里有她们一家人和婆婆、爷爷、姑姑及两个叔叔共同生活过的痕迹。虽然妈妈一直和她们不是太融洽,但血浓于水,都是她的至亲,她怎么也恨不起来。这里的每个人每寸土,都在她的记忆里割舍不去,是她生命的根源。她真想对着天空喊:“狮子背,你好吗?我回来了,带着最爱的爸爸回来了。”


面前这块地呈扇形,老人们叫它狮子背,它身后是峡谷。它像一个贝壳镶嵌在两边高山间,一边是橘子洲,一边是北山坪。一条小溪把橘子洲和狮子背分开,直通峡谷最深处的黑龙洞。关于黑龙洞和狮子背的传说,以及江对岸的白鹤梁、天子殿的那些遥远的传说她至今不十分明了。狮子背的左边是高高的北山坪,这三部分:橘子洲、狮子背和北山坪临江并列于长江左岸。对面是县城涪陵(妈妈出生的地方)。有着茂密森林的北山坪是凝珠小时候春游过的地方。那个以前人迹罕至的地方,如今已发展成一座新城。当年凝珠站在山顶把长江比作一条萦绕不散的透明纱带被老师表扬。现在想来,特别感谢那位才出校门的大哥哥老师,虽然已记不清他的脸庞,但这个人生的第一声赞扬让她从此有了自信和自尊。“别看那个乱毛兜小女孩,她姐姐作文写得可好了。”妹妹多年后还提起老师当她面表扬她姐姐,令她多么自豪。


北山坪脚下的狮子背,有着她十岁前所有记忆。这个四连院,和旁边马路(两头连着渡口和峡谷里的大山深处)旁顺路排列的五连院(据说是解放前地主的房子,解放后分给了老白姓)还有靠院而建的零星民房。再有就是靠北山而建的柴油机厂组成了整个狮子背。


凝珠家爸爸的兄弟姐姐都住在四连院里,正对长江,紧靠小溪和橘子洲。溪流上连接狮子背和橘子洲的铁皮桥有青石板路和村子相连,还要要经过一个砖瓦厂(姑姑常常为掙工分深夜还在那里干活)和小池塘。砖瓦厂是队里的产业,听幺爸说爷爷曾在那里搞过管理。姑姑常常深夜里在砖瓦厂干活。记忆里姑姑人虽矮小但勤劳干练,风风火火,家里细到做盐菜、豆瓣酱、纳鞋底、喂猪、洗衣、做饭、大至砍柴、挑煤炭、种地、她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就是男人也少有人能和她比的。姑爷在柴油机厂上班、是外地人。姑姑在家带着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里里外外,安排得仅仅有条。姑爷高大但对姑姑服服帖帖。姑姑强势,要是爸爸三兄弟哪家闹矛盾、不和睦就经常被她训导。她是家里主心骨,谁都不敢还嘴。


姑姑去橘子洲打柴,常带着凝珠。凝珠带小捆柴火回家的同时还带过洁白的梔梔花,糖胡芦(野生)和红籽。特别是夏夜里经过村口池塘时,蛙鸣声此起彼伏,里面开满了水葫芦花,紫色的花开在翠绿的叶上,像一盏盏宝莲灯在星空下流转。多唯美而充满诗情画意啊。


凝珠记得小时家里在村里算穷的,妈妈带着三个小孩,爸爸工资少,常年不在家。为了生活,妈妈忙里忙外很少顾及凝珠。她常常一个人背着小背兜去溪边打猪草,也顺便看看溪边小井里有没有鱼虾、螃蟹。还有胡豆花像蝴蝶一样,那胡萝卜在沙里轻轻一拔,水灵灵的又胖又红又粗壮均匀,那模样惹人爱,凝珠忍不住咬了一口,耳边就响起了那首童谣:胡萝卜、抿抿甜、看到看到要过年,过年又好耍,又吃萝卜又吃嘠嘠(方言:肉肉)。


每当这个时候,爸爸就要回家了。爸爸回家是她最开心的时候,平时凝珠除了带弟妹还要生火做饭,淘菜、洗衣服、帮妈妈做家务。生性活泼的她会按捺不住,背着弟弟去跳绳,偶而还会不听妈妈嘱咐,跟着别的大人去柴油机厂看电影。这时妹妹就会告状,因为妹妹好静,胆子小,只喜欢有姐姐陪着在家里玩。挨打后,妹妹会偷偷叫逃跑的她回家吃饭。


妈妈没有时间和机会亲近她,所以她常常一个人去江边看大轮船。看着看着就会想:“爸爸从哪边回来?坐什么船?有多远?那边是什么样子?”


爸爸终于回家了,第一个动作就是给女儿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就是用胡子扎她小脸,接着变戏法一样从都里掏出小本、铅笔盒和自动铅笔。家里每个小孩都有一份,包括堂姊妹。那是在重庆的姑姑家送的。整个春节,其实是孩子们的天堂。汤圆,糍粑,还有腊肉、香肠对孩子们来说就够丰盛了。最高兴的是跟着大人走亲访友,可以见到哥哥姐姐们。探亲假剩余时间,爸爸会用两个扁担挑着两个女儿去江边剥青菜头,然后一串串搭在高高的架子上。女儿们围着爸妈在沙滩上奔跑,是一家人最幸福的时光。


爸爸是她最亲近的人,谁都不能说爸爸不是,妈妈也不可以。所以爸爸去逝多年后凝珠始终和妈妈不和,谈起爸爸就吵架,妹妹也无法化解。其实不是不爱妈妈,有妈妈的童年虽然日子清苦,但也是她最幸福的时光。妈妈心情好的时候、劳动之余偶而也会唱歌,妈妈高兴,她也快乐。和妈妈在一起的日子没有被人欺凌过。


在矿山的时候,凝珠最想的也是妈妈,,不到一个月她就拿了爸爸5元钱,留下纸条要一个人回家找妈妈。。当爸爸出现在中转站焦急地四处呼唤,她又忍不住跑向爸爸,父女两在车站抱头痛哭。每次想起,她都会禁不住泪流满面。一个深夜里,她写到:


娘亲是一条温柔而深情,清澈而奔放的溪流,每晚我枕着她的涛声入眠,甜蜜而安祥。


娘亲是一轮高高的明月,挂在故乡深邃的夜空任清风徐徐、蛙声阵阵,任小脚丫轻快的步伐、拍打着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心中回荡。


娘亲是院子里夏夜的凉席、是黑油油的膏糖就着苦药、是天上的星星眨着眼睛、伴着驱蚊的纸烟、讲一个又一个古老的传说和精彩的故事。


娘亲是天边的云,是挥之不去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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