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在狩猎场
作者: 张殿豪更新时间:2016-07-03 20:22:27章节字数:5781

1.


有些人是人,有些人只是别人的影子。至少盐碱地的村民呆望着河上雾气往北边飘走,往王城的方向飘走,他们就叹息,觉得自己实在不配,他们就想:只有王城中歌舞的艳妃、持笏遮嘴的臣子才配与景公生活在同一座城池之中。


齐国盐碱地的形状呈扇形,几百株桑树歪扭稀疏,叶小且主干细软,萎靡不振的样子。村庄里,瘦骨嶙峋的农夫和农妇时不时拽着牛,拖着青铜犁,这种犁像舌头,又像鼓起来的铁砧,生硬地耕耘过土壤。自古以来,淄水河就宽宽地流过整片沼泽,每遇河中巨石,河水如同一尾双头蛇,从当间撕裂开,朝两个直角方向迸溅而去。


其实,扇形的窄口耸出一座不高不低的悬崖,翻过与之相连的丘陵,就是王城了。那悬崖刻有瘦削的鼻子,上面两只丹凤眼,下面嘴唇无色且薄,嘴唇周围有着对称的褶皱,还吊着几抹鲶鱼胡。山体表面落满了桑叶,洞穴里忙碌地穿梭着动物。如果从悬崖向下俯视,迎面而来的是一张扁扁的脸,那就是盐碱地村庄,整条淄水不舍昼夜地划破这张脸的额头——编年史家披着一件百衲衣,周身颤栗,苍老的身体抖来抖去,这又脏又冷的地牢加重了他的风寒病,他剧烈地咳血,又继续写道——这是齐国的现实主义工匠们依据景公的指示建造的,沿山势、顺山面斧凿相交而成。形象当然取材于景公年轻时的相貌。推算起来,大概动工于景公元年至景公五年之间,因为当西域的鞑靼王进贡来一位美丽公主时,景公被白象背上驮着的少女迷得神魂颠倒,还不忘带领她参观了这座浮雕。


公主斜坐于白象的高背上,两条细长的腿叠拢在一起,就像悬浮在一丈左右的空中,像商羊一样,曾引来无数齐国人的旁观。她被景公收下,成了后来著名的、妖娆的纳查夫人,满头玫瑰色的头发、一双猫耳似的薄嫩小脚和一对猫脚似的柔软耳朵。她国色天香,小手、小脚乳白,经常像茑萝缠柏木般地搂抱景公。


“你是我的果仁,我是你的果壳。”


景公被龙涎香熏得失去了自制力,多用此类挑逗的语言与嫔妃们嬉闹,她们每个人都长着嫩芦笋一样的小巧鼻子,像许多茑萝、菟丝、薜荔、喇叭花般地搂抱他。


此刻,齐国宫殿主卧室的四面墙壁沉浸于夜色,围坐在一处窃窃私语,而景公还未曾意识到自己与国家的未来。他枕着覃枕,躺在凉爽的竹席上,身裹蚕丝单衣,露出多褶的脑袋和小脚趾,内里赤luo地呼呼酣眠。身边的一张小桌上隔着一个小银碗,里面装着润喉的枇杷糖球。他那顶镶嵌着宝石和琉璃的锦缎帽上,有一根翎羽被窗隙吹进的微风摇漾,但眼下世上无人敢把它扶正。王城四处都静谧,野猫也在睡眼惺忪地发嗲,城头处灯火哔剥,但天色确乎一点点微蓝起来了,唯独盐碱地村庄依然浓黑,真如废置已久的大坟场。


谁都没注意,大约是蒙蒙亮的早晨,伴随温煦的东风,冒着破碎树叶的碰撞,一只“残疾”的单脚鸟艰难地又满怀使命感地绕过许多灰色的石、棕色的木,扑棱一下子落到了全齐国最奢华的建筑群顶部。


不过,具体时间也可能是在昨晚宵禁之后,再无侍卫搜查之时。它圆睁一对缤纷的鸟目,一心朝着宫殿内色彩鲜红、褶皱极繁复的帷幔飞去,那旁边就是五排体积依次递减的夹砂红陶器,陶肚面插满了一朵朵四季盛开的鲜花,孔雀毛鹤立鸡群地支棱着,散发着人工的香水味。不料,它栽倒在了乌土土的瓦片上。


亦如《大水志》所载,商羊,孤零零地仅有一柄脚,曾出现在齐国宫殿的瓦片上,舒翅而跳。


景公一十五年,太阳终于升起的时候,犹如简笔胡乱涂抹的动画片,细胳膊细腿的齐国人拥塞向南方的大街,转着眼球,都用手指点这只奇怪的单脚鸟。他们蒙昧憔悴的脸庞,有一股亢奋劲似乎沿着鼻梁骨炸开了:左侧的眼睛随着商羊的舞蹈上下游移,右侧的眼睛则胆怯地提防着侍卫们的任何风吹草动。


编年史家继续一笔一划地书写着——景公住所的四周环布丘陵,搭配着阳光,每一层山岩的质感都不尽相同。丘陵里长满了蓊蓊郁郁的桑树林,不可能分辨一棵树哪里到头,另一棵树从何处开始。透过小窗户即可远观多灾多难的淄水河,氤氲着团团水汽,袅袅升腾,各式各样的云图像宫廷小丑衣袖里的卡片,目不暇接地展现给齐国人的眼眸。景公心情上佳时——这样的时机越来越少,最终不意真的完全消失了——宫殿被他命令印象主义工匠们涂成了苹果绿色。


宫殿前面则矗立着两尊青铜立柱,挂着两轮灯笼,不分白天黑夜地燃着两个香柏木脂凝成的蜡烛。那天,当一片边缘呈锯齿状的洪水漫延过来,灯笼是最后熄灭的。景公的一次梦境里,他看见数以千计的动物拼了命地狂奔,或以有形的、或以无形的身份经过这片空地。实体变得不重要了,墙与屋檐像漂浮在桑树林的反光里一样虚无。可以说,商羊所要传达的惊人的消息就遗失进了这片凸凸凹凹的虚无之中。


酷爱打击大型猎物的景公每日醒后都去狩猎场巡视一圈,今天也不例外。他慵懒地经过一道秘密的翡翠门,骑着骅骝,与随从的大臣和侍卫去了狩猎场。宠臣裔款也同时骑着另一匹红枣马,紧紧地追随在他的后面。


狩猎场本身即是用木桩和粗麻布框住的一百多亩田野,猎物则被囚禁在一座三层小屋,屋门非常狭窄,周围栽种有浑身长满毒刺的花卉。


尚在昏睡黎明,狩猎者佩戴好一切必要的防护装置,尊贵的铠甲乌黑健壮。景公大口喝下一杯健脾强肝的虎胆酒,濡湿了前襟,傲慢地掷下小黄圆旗,侍卫们就敲锣打鼓,弄出极恐怖的噪音。又掷下小黑三角旗,十几名猎场导引者鱼贯而入围栏,沿途抛洒着蚊蝇横飞的鲜肉,扬起阵阵尘土,狩猎者顿时挥舞砥砺的长矛、持起绑有漂亮翎羽的利箭。


狩猎即战争的预演,也就是要告诫一切捕猎者在狩猎时存在方位转换的危险,胜利者都能得到女人,这种从猎物那儿褫夺来的权利。所以在纳查夫人长了好多只眼睛的羽毛扇轻轻的招呼之下,景公迎面撞向了一头两米长的野猹,擎起长矛奋力击穿,甚至动用砍斧。他的身后追随着一队侍卫,簌簌而动,生怕如此率性而为的举动会伤害到景公的安危。重伤的猎物一路逃窜,景公紧追不舍。


当裔款拍马过来协助时,他愠笑着说:


“你来迟了。你总是来迟。”


他用两条大腿夹着骅骝的腹部,用力蹬踹脚蹬,追捕上了双角金黄的麋鹿。那只鹿受困于视阈界限,吓坏了,在奔跑的时间演算的进程中,身子如同一条煮熟的鹿排,滑来滑去,已失的前蹄互相羁绊,在身后留下土坑。


简单地讲吧,景公饶有兴致地为麋鹿构思死法,脸色就变暗了,但微笑亮了起来。他汗流浃背却精力充沛,那带着出其不意掷出的长矛不仅扎透了麋鹿的肚子(后者正小心翼翼地用一只眼睛窥伺着他),将它掀翻在地,而且在那艳丽的绒毛上划开了口子。景公又步出战术:绕行过麋鹿那不规则多边形的尸体,对死鹿虚情假意地安慰着,呢喃着,最终亲自锯下了那双珊瑚树一样枝繁叶茂的鹿角,装进了镶金的宝匣内。


就在恍惚间,侍卫们惊惧地看见了什么,他们对未来的想象到此戛然而止了。


“好大胆子啊,你们谁杀死了大王的爱犬?”裔款抱着匣子叫道,角像手一样突出半开的匣吻,好似长在了他的脑袋上。


沙尘散尽之后,景公这才睁开迷漫汗水的眼睛,目睹了一只长着人脸的梗犬被长矛钉在土里,嗷嗷哀鸣,尚未断气,冰冷的生物电流过了四肢的神经丛,它抽搐着掉进虚无的漩涡。不知是因为今天景公疲劳过度,还是另有心事,他并未发怒,纵马彳亍到爱犬的葬身处,充满爱怜地拔出随身的佩剑,给它做了了断,并下令厚葬爱犬,以紫檀木作棺、以白楂木作椁,按照适应大夫的礼仪入殓。


看日出的高度,已在上午九时许了。


几十个人体在翠绿的草坪上投下条形图似的阴影,桑树林里满是太阳投下的斑驳亮点,如果眯起眼睛细看,就会浮现出明暗相间的方块图。像是剪刀飞速剪出来的,一只青黑的燕子掠过刺着蓝空的树枝。景公计划停留在狩猎场的时间稍微长一些。他刚换下了尚武的戎装,身披豹皮纹的毡衣,高高的帽子以金线缚于头顶,与马的影子合为一体,正从右朝左飞驰过一颗露水的表面,犹如琥珀内的昆虫。一只手虽然戴着手套,仍不失灵活的能力,不停地拍打着马颈,另一只手则信马由缰。骅骝的速度就是景公的速度,晨光照耀着随风猎猎的马鬃,也照耀着旁边悬挂的那捆白晃晃的利箭。


“什么珍禽异兽都没有,这里其实是一座荒园。全是些狍子、野猪之类的寻常货,竟然连野兔这种小不丁点儿的东西都会出现在我的狩猎场。”他早就烦闷已久,不由分说地勒紧了马缰。


景公心里自有一份焦急,齐国的每一代国君,不论真假,在他们的统治期内都饲养过珍禽异兽。齐襄公在位虽然不长,却因捕到了虎纹鱼而名噪天下,这种鱼平日温和,饥饿时只吃些水草、小虾,但如果喂之以猛虎,则性情大变,两侧鱼鳍颜色由淡黄转为深紫,尾鳍剧烈摇摆,顷刻即可饕餮尽猛虎,剩下一堆白骨。虎纹鱼的皮肤被涨得透明,露出了肚皮里半死不活的老虎,就像换了一层新皮。


齐昭公三年,那年代的盐碱地还是欣欣向荣的,村民们在清澈的池塘旁目击到一条蝾螈,黑底白斑,尾巴带钩,正与一只丑陋的蟾蜍交配,排出大量的卵子。如此明显的堕落之兆,昭公却不以为然地将蝾螈供奉于寝宫,从此,盐碱地就逐日下陷,在血水包围下冒出汩汩的气泡。


无论如何,景公抚今追昔,又动起了心思:植物猴,这种古灵精怪的东西,我一定要弄到手。


裔款原为中山国的国民,刚到齐国时穿着不及膝盖的小白短裤,和齐国人给猴子穿的小褂。虽然算是老邻居了,无奈中山国面积方圆不到五百里,没人相信蕞尔小国的人能混上高位,但裔款很能耍嘴皮子,还脱下短裤、小褂,换上了大齐的深衣、长袍,跃然变成了齐国人。直到他动了念头,要把老祖宗们的牌位也迁至齐国,掌管祭祀典仪的大臣才私下劝阻了他。这时,他的半个身子歪坐在马背上,衣服也撕破了,下马跪在狩猎场的空地上,目视泥土,似乎看见了更深一层的含义,散发着悲哀的气息,就像猎物一样。


“一无所有,到一座荒园里来狩猎吗?”景公逡巡着桑树林,换了问句。


“您想要猎些什么?” 裔款问。


他不无卖弄地回答:


“东方的大泽里有一只母麒麟,被野老渔夫不慎扎伤了后腿,如今只能叼着小麒麟脖子的皮一瘸一拐地四处奔逃。或许就逃到这菜园子里了?我七岁开始狩猎,与各种毒物猛兽搏斗,曾杀死过五十只熊罴,八十匹尖嘴鹰隼,三百三十只麋鹿和不计其数的朱鹮、黑鹳、灰鹤……还有,我生擒了三只稀世罕有的玄豹。”


裔款沉默了片刻,搭腔说:


“野兽可以隐藏在树木与树木之间,一旦捕捉尽净,即使有再多的树木也不会生出野兽。这本不足为虑,因为在您的狩猎场之外还存在着另一个狩猎场。”


他伸出一只手,摘取了一片三叶草的叶子,附着一只矫健的蚂蚁。显然雨季刚结束,一切都充满新生的活力,绿或绿、黑或黑,通体澄碧得属于自己的颜色。蚂蚁环绕着叶片爬行,两块尖利的下颚正啃咬着叶肉。


“这是什么?”景公很好奇地俯看。


“您未曾发现的狩猎场。”裔款回答。


景公翻身下马,将马鞭甩给跪伏的裔款,自己慢慢地向齐膝深的草丛里蹚去。叶片的样式与纹路变得非常复杂,根系虬结宛如参天的古木,长长的草茎互相搭在一起,有的像小亭子,有的像小桥。那些蚂蚁是一匹匹壮大的野兽,龇着獠牙,四处行凶。景公还目击了八脚蜘蛛像八根撑起灯笼的竹骨,弹跳上了远方的树洞。然后,长筒军车一样地驶过来几条蜈蚣,轮流抬起车轱辘似的腿。他还看见树荫下,大片红彤彤的牛肝菌蘑菇,绿色的针叶扎着砖红色的蘑菇帽,上面还有另外一道被什么东西的大颚咬出的浅浅细痕。一只七星瓢虫抱着蘑菇梗。


他仅认识这几种昆虫。那时,裔款对他说:“您仔细狩猎。下一秒它们就消失了。”


景公颇有恼怒情绪。他盯着一只沙地上的蚂蚁,以前所未有的思维缜密观察它的一举一动,但蚂蚁转了几个弯就钻进沙子里不见了。


他想要掩饰惶惑,问道:“是不是因为狩猎场太大,而猎物太小的缘故?”


“不是的,”裔款跪奏。


然后,他像是向景公透露一个秘密似的压低声音说:


“当您面对一个猎物时,您就与它处于相同的世界里,归于同一种大小,连心情也彼此交换。您盯着蚂蚁越久,就越有可能与它一起钻进沙子里。因为当您自己的身形变小时,狩猎场仅仅是无关紧要的地点而已。”他还说,旧的蚂蚁消失后,在某个新的地方又会钻出新的蚂蚁,不过或许根本上是同一只。


景公听不懂这是鹦鹉的语言——话语浮丘,永远有其内部逻辑,咕咕唧唧,自成体系,它强迫听者长时间地处于其中,又由于听者自身的反馈,十分容易忘记自己的初衷。却永远得不出什么结论,而且由于思索本身的长度,思索者还十分容易忘掉自己的初衷。裔款让景公试着寻找钻出的第一只蚂蚁。后者勾勾小手指,从他手中接过马鞭,左右开弓地抽打着杂草。毫无所获:杂草与沙地之间总有无数的颗粒,蚂蚁仿佛能随时从颗粒里钻出来。


“现在再试着寻找最后一只。”


景公照样失败。


“你的意思是说由于我的怯懦和无能,自囿于这个菜园子?”景公详怒。


“事实上,恰恰相反。我之所以讲这些是为了提醒您:您真的没有必要以齐国自囿。


齐国之于您,就是一个菜园子而已。齐国以外的奇珍异兽无不令人欷歔,或羽毛丰满绚丽,细细的长腿弯曲得恰到好处、或叫声婉转,犹如西域的乐器。它们多得数不胜数,像蚂蚁一样永远没有穷尽。但这每一种动物既是其所在国家的特色,又是负担。您想想,当那些国家逐渐走向灭亡的时候,美丽、奇特的动物恰恰构成了绝对的反讽,而没有一位敏感的亡国之君竟能容忍如此的大不敬。——”


裔款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思量着今天的言论是不是说得太多了,他小声嘟囔:


“——我们之所以发动战争,其实是为了解救它们。单以植物猴为例吧,这种介乎动植物之间的东西,不仅数量稀少,而且行踪奇诡,它们仅仅往来于自己喜欢的环境,谁又能目击到它呢?


《巫爻》上描述:植物猴的周身布满叶毛,边缘略向外翻、顶端带有芒刺但却并不进行光合作用;尾巴和四肢由僵硬的虬枝匝成,从容地拖过粗糙的地面。可终究从未有一个齐国人活捉住一只植物猴献给您……”


他不敢再多讲下去,轻微地抬头,盯着草丛中一块闪闪发光的赭色石头。


景公感到好奇,也踅身去注视那块石头。在无人割刈而兀自疯长的荒草之间,赭色石头就像一块古战场遗落的头盖骨,正随着太阳的高度而持续升温——无论你如何惊恐都不为过,编年史家写到,它流露出杀伐之气,值得我们为此多多地举行禳灾仪式。


一个年轻的侍卫,戴着红缨帽,裹着由荷叶的纤维缀连的披风,几次被无形的力量绊倒,一心推迟着与景公的面对面谈话,他异常惊慌地奔跑到景公面前,说边界有兵士报信:从遥远的楚国坐着四个畸人抬的木头车,来了一位巫者,头发散乱,扎着百鸟的翎羽,上身五颜六色,下身却只穿了一件兽皮,自称此行特意为景公向五帝山神祈福。


然后,侍卫捎带脚地提了一句还有一只奇怪的什么“单脚鸟”(景公摁住他的肩膀,让他慢点儿说!)大清早就飞到宫殿的瓦片上,又蹦又跳,鸟目湿润,似乎是要哭泣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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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已有1条评论
  • 最新评论
2020-09-21 09:19:31 发表
怎么没人阅读,这本书曾获无数人好评,签约的大咖们都说比他们写得好,这不是奇了怪了么?是《盛世》的问题么?50万字才签约,这谁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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