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外洒落进房间,在那蒙胧的光线里,三林子看到一个人站在她面前,或者……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人。三林子怔怔地看着他,因为背光的缘故,三林子看不清他的脸。但是,三林子感觉得到他的一直在盯着自己,被盯着的感觉非常不好。三林子又想起了那张脸,粗眉毛、单眼皮、高鼻梁、国字脸。这是一张三林子非常熟悉的脸,它的主人是——林羽睿。
冷汗,从额头慢慢地流淌下来,房间里静得发寒,甚至,静得他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三林子们就这样对视着,没有任何动作,生害怕谁一动打破了三林子们之间的平衡。
又过了很久,三林子壮着胆子问:“羽睿,是你吗?”
没有回答,房里依旧死寂,突然三林子眼前一花,那个人影从三林子视线中消失了。耳边吹过一阵微风,仅仅是一阵微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下一秒,他又侧坐在三林子的床边,三林子没有看清他怎么出现的,仿佛他一直就坐在那里。但三林子确定,自己床边原本是没人的。
现在的三林子,除了震惊还是震惊。在月光的倒映下,他真切地看到了他的脸。对的,是那张脸——林羽睿。
林羽睿看着三林子,眼中饱含着情意,伸出抚着三林子的脸庞。就好像以前那样,每日清晨他都会侧坐在床边看着三林子熟睡的样子,抚三林子的脸,然后温柔地唤醒三林子。三林子忽然之间有种错觉,回到过去的错觉。于是,三林子眯着眼享受他的爱抚。
他的手触摸在三林子的脸上,带来一种异样的感觉,僵硬、冰冷。这让三林子联想到超市里的冻肉。对的,就是那种既冰冷又硬邦邦的感觉。想到这里,三林子只觉得背上有千万只虫在蠕动,浑身发麻。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林羽睿已经死了,他——是鬼!”听到这一句,三林子脑袋里轰的一声巨响,全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三林子身体一颤,连忙甩开了他的手,然后蜷缩在床角警惕地看着他。
而林羽睿,好像被三林子的举动惊呆了。双眼直勾勾地看着三林子,脸上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痛苦表情,三林子看到他的手在半空中不住地颤抖,甚至三林子还依稀听到他的喉咙里一阵如野兽般的哀嚎,让人听了却能读懂其中的无限悲伤。
他们就这样对持了很久,直到林羽睿无奈地低下头,失望地起身离开。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三林子的心带着一丝牵挂,慢慢地松弛下来。或许他真的要离开了,这将是三林子们最后一次见面。
然而,就在他的背影即将消失在黑暗中的时候,房间的门突然开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幽幽地传来:“是小二吗?”
林羽睿在这个声音中一顿,机械地转过头向大门看去。借着门外的灯光,三林子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是三表姨!
三表姨扶着门沿,睁大着一双老花眼,颤抖地又问了一声:“是小二吗?”
林羽睿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地朝五表姨走去。近了更近了,就着昏黄的灯光三表姨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
是他,真是他!
三表姨激动地抓住林羽睿的手,“小二,三林子的儿啊,你真的回来了。想死娘了!”
不对!林羽睿就是小二,而且是三表姨的孩子,那不就成了三林子的表哥!这怎么可能?三林子从来没有听母亲说过三表姨有个儿子!据三林子所知林羽睿他明明没有家人,他家人都死光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能告诉三林子?
“儿子,让娘好好看看你,娘……”房门口三表姨的话说到一半,忽然急停了下来,面色隆重地问道:“小二,你……你是不是已经死了?”
林羽睿依旧没有回话,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是谁?是谁把你害死的!”
林羽睿回头看了三林子一眼,举起手指向了三林子。
什么?三林子害死你的!你的死是场意外,为什么要冤枉三林子!
三林子正要分辨,张开嘴却发现喉咙里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卡住似的,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而三表姨正五指成爪状对着三林子,一步一步地向三林子走来。三林子想逃跑,却发现自己被身后忽然伸出的一双手紧紧抓住。一回头正好对上一张满是皱纹而狰狞的脸——是五表姨!看到如此恐怖的画面,三林子的头皮轰的一下炸开了,脑海中一片空白。三林子用尽全力挣扎着,但是五表姨的双手却如同铁箍一般,让三林子根本不能挣脱。
而三表姨离三林子越来越近。此时,一道月光照射到她的脸上,三林子惊恐地发现,她脸上的皮肉正一片片地脱落,露出里面深褐色的腐肉与惨白的骨头!
“死吧,给我儿子偿命!”
“不要!”三林子尖叫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饶是寒冷的冬日,汗水依然浸湿了三林子的内衣和被子。原来是个梦,三林子长长地嘘了口气,摸出香烟正准备点上,却想起昨夜那个梦,连忙把烟和火机一股脑扔了出去。
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是上午八点了,下楼梳洗一番草草吃了顿早餐就回房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虽然是个非常无稽的梦,但这个梦对三林子的影响简直太大了,以至于餐时三林子都不敢正眼看两位表姨。所以三林子不准备在这里再待下去,而且家里还有很多事等着三林子去处理。
简短的告别后,三林子便踏上了回家的路,当三林子站在村口下意识地回望那间祖屋的时候,居然有种烟雾袅绕的感觉,而门梁上那张旧得发烂的牌匾却显得异常清晰,牌匾上草体“江府”二字中的江字怎么看也像个林字。不知道为什么,三林子突然感到一阵惊恐,便头也不回地逃出村外。
当天下午三林子回到了长春,打开家门一股温暖而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是家的气味。母亲听到了开门声出来一看发现是三林子,脸上流露出吃惊的表情,开口便问:“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快?三林子看了母亲一眼,“你不是打电话要三林子尽快回来的吗?”
母亲脸上的吃惊表情更甚了,“三林子从来没有给你打过电话。你才出去三天,而且家里没出什么大事三林子干吗要你回来。”
“明明是你说林羽睿的后事有了新的进展要三林子回来处理,而且……等一下,三天?你说三林子才出去三天?”这次换三林子吃惊了,“妈你是不是糊涂了,三林子明明在乡下祖屋住了十多天,有三表姨和五表姨作证。”
母亲奇怪地看着三林子,“我根本没有姐妹,你从哪儿来的两个表姨?而且我们家也没有什么乡下祖屋啊。”
“怎么可能!三林子在那里住了十多天,就是三表姨和五表姨啊,三表姨她长得……”突然,三林子的话停住了,三表姨长得什么样?就在三林子刚想给母亲描述的时候,三林子居然想不出三表姨的样子,只记得她很瘦。还有五表姨,三林子也只记得她矮而健硕,其他的全想不起了,她们的样貌在三林子脑海里全是模糊一片。还有,那山、那村、那祖屋也全是模糊一片。三林子倒吸了口冷气,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这时,听到说话声的父亲走过来拍了拍三林子的肩膀,“孩子,你刚才说什么林羽睿的后事有了新的进展?”
“就是……就是你打电话给三林子说,林羽睿是意外死亡,商场和保险公司都要赔偿,叫三林子回来处理事情的……”说着说着,三林子的声音越来越小,祖屋、两位表姨都好像不是真实的,三林子记得出去了十多天,但母亲却说三林子只离开了三天。到底是三林子出错了?还是父母?现在,三林子已经不能分辨谁说的才是真话。
听到这话,父亲的眉头一皱,“胡闹,小林在医院好好的,你怎么说他死了!”
什么?三林子呆住了,这是三林子今天听到的第二件怪事,林羽睿没死?今天所发生的一切真是太荒唐了,三林子明明在祖屋呆了十多天,母亲居然说三林子只出去了三天,而且根本没有祖屋,根本没有两位表姨。更荒唐的是,林羽睿居然还活着!
“不可能,三林子亲眼看到林羽睿死的!妈,是你给三林子的电话,是你说林羽睿死后会有一大笔赔偿金,可以还清债务的,是你说的,你忘了吗?”三林子用力地摇晃着母亲的手,几近狂热地说。
“晨晨,是不是你的病……”
“什么病?我确实有些神经衰弱,但并不是精神失常,我没疯。妈,你听我说林羽睿真的死了。知道吗?”
笑话,林羽睿明明死了,他怎么可能没死,他怎么能不死!
三林子一直相信,这个世界是有因果的。林羽睿的死是因,而以后发生的事是果。但当三林子被父母扭到医院,看到林羽睿安然地躺在病床上满身插着细管的时候,三林子忽然清醒了。
因没有发生,那么果也不会出现,三林子的希望也随之而破灭了。是的,三林子的希望。三林子希望林羽睿死。但现在他真的没死。空荡的病房里,现在只有三林子们两个人,三林子看着林羽睿的眼睛冷冷地说:“你知道吗,你破坏了我的计划。”
林羽睿对三林子无奈地一笑,虚弱地说:“很抱歉,二楼的栏杆挡了我一下,所以医生把三林子救了回来。”
“弃卒!你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吗?你为什么不死!”
“我很想死的,为了你。”
“那希望你下次死得干净点。”三林子朝他冷哼一句,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病房。如果,当时三林子回头的话,或许能看见他脸上的精彩表情,无奈、绝望还有眼眶中蠢蠢欲动的泪水。不过这不是三林子要的。一个爱三林子的男人,不该为三林子流泪,而是流血。
三林子是个恶毒的女人对吧?哈哈,三林子也是这样认为。
弃卒,这是三林子对林羽睿的称呼,为什么这样叫,都应该从一开始说起。
林羽睿真的很出色,他是三林子所见过男人中最出色的,出色到令三林子自卑的程度。他,年轻、英俊而且是一个成功的投资者,有房、有车、有事业。而三林子呢?只是一个卑微的办公室文员。还好三林子年轻漂亮,但三林子怕,三林子怕总有一天芳华不在,到那个时候有钱有事业的林羽睿会不会扔下三林子?所以三林子要赶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摆脱这样的命运。最好的办法就是变得和林羽睿一样有钱。
三林子说过,林羽睿是个很好的投资者,作为女朋友的三林子想要知道他的投资计划简直是轻而易举。所以,三林子一直暗中跟着他投资,不过三林子每次投资的金额都是他的一倍。这样,很快三林子就会变得比他更有钱,那样三林子就能摆脱被抛弃的命运。
但是,一场金融危机打翻了三林子所有的希望,林羽睿输了,三林子也跟着输了,他输了又借,三林子也一样,而且全都是他的两倍。但是有一点不同,他借的是朋友、同事和合作人的钱,而三林子借的是高利贷!三林子承认,自己比他更适合当赌徒。当他说明年东山再起的时候,三林子的高利贷期限越来越近,三林子已经等不到那么久了。三林子恨他,恨他连累三林子输掉了一切,所以在那个时候三林子就把他看成了一个弃卒。
不过,有些时候弃卒也有很大作用,大到能够改变整盘棋的走势。所以三林子有了一个计划,三林子知道林羽睿曾为自己买了份巨额保单,也知道博蓝商场五楼的某个围栏年久失修。不要问三林子为什么知道,因为三林子就是博蓝商场人事部的一个小文员。那么,如果有人一不小心在博蓝商场摔死的话,商场赔偿和那份巨额保单都会归三林子所有。而三林子身上的债务就能全部偿还。
所以,林羽睿必须要死!
十五天后,三林子如愿以偿的拿到了商场以及保险公司的赔偿金。问三林子为什么拿到?因为林羽睿死了。
这次是真的死了。
在医学的角度上来说,林羽睿通过救治伤势稳定了下来,也度过了危险期,但奇怪的是,在三林子去看他的当天夜里他的伤势突然反复,这让医生措手不及,抢救了一整夜还是一命呜呼了。他的伤势为什么突然反复?医院可以做出一百种解释。但是,只有三林子才知道真正的原因。六个字——哀莫大过心死。
三林子的故事到这里也是该结束的时候了,结局可能大家都能猜到:一个恶毒的女人,拿着赔偿金逍遥的过上富婆的日子。应该是这样对吧?不过,三林子还要补充一下。
比如,这个恶毒的女人偿还了自己包括林羽睿的债务过后才发现余下的钱财已经所剩无几。比如,这个恶毒的女人如果记性好的话,应该记得林羽睿曾给她说过,他出生在一个叫做石凳村的地方,那里有间祖屋,祖屋里住着他的母亲和姨妈,很多年前那间祖屋和那两个女人在一场泥石流中被埋葬了。
再比如,这个恶毒的女人每天晚上都会做同样的一个梦,梦里有林羽睿,还有两个“表姨”。两个“表姨”总是在梦里花样百出地折磨她,令她不得安睡。还有,这个恶毒的女人原本害怕失去自己所爱的人,却真的失去了真爱自己的人。
是的,三林子失去了林羽睿,一个肯为三林子死的男人。他用行动证明了对三林子的爱,而三林子呢?自卑,猜疑,贪婪,恶毒。现在的三林子每日都要受到折磨,是良心?还是她们的鬼魂?三林子不知道。但三林子相信,这个世界是有因果的,当三林子绝情地走出病房那一刻起,三林子种下的因就换来了现在的果,林羽睿走了,是三林子逼他抛弃了自己。
原来三林子才是弃卒!